流水帳

在描述疾病的時候,我們常用到「病魔」這個詞,好似疾病是一個整體,是一個龐大的、有待克服或擊倒的外物。但當一個人身處病痛,他的想法、視角、感官都可能因為疾病的影響而完全改變。梅洛.龐帝 (Maurice Merleau-Ponty) 在著作《眼與心》中提出把人的界線延伸到身體外部,與環境互動的一切事物。一個在車中的人,透過車輪他感知到地面起伏,不同的介質(車輪、避震)都會使感受者對地面有不同的感官,所以我們應把整輛車都納入那個人的感官系統內。我認為,所有的疾病也都應該被視為一種人的外延,當人的某個部分暴露在強烈的痛苦或感受中,他不可避免地會改變對事物的感覺。世界對這個人來說已經產生某種形變。他不再是他,A不再等於A,或說病痛和他已經鎔鑄了一個新的他。

手機傳來刺眼的簡訊,媽媽表示我那算起來七十歲的老爸回家偷了好幾件我的衣服,上百塊她的肥皂,還有橄欖油,她必須請人換鎖,然後報案。

「陳澤明先生嗎,這裡是康寧派出所,您母親李XX剛剛來報案,說東西被偷…。」上班時躲到樓梯間把事情處理完的我開始懷念那個員警念姓名時帶著開學時老師念名字的那種略帶遲疑又想認識目標的口氣的時代。

我感到不想與世界有連接,於是把自己鎖回了熟悉的魔獸世界裡。唉呀,又是這樣熟悉的低潮,絲毫沒有動能走出房門,思緒只能計算自己和死亡的距離。書亂糟糟的放著,灰塵沿著地板、櫃子和書的邊界砌出漂亮的稜線,而我只是坐著打電動。起床的時候對時間感到厭煩,睡的時候想著是不是該多打點電動,半夜時常睡醒,滿臉油光的打開電腦。丈量時間的尺度已經變成了在遊戲裡能做多少事;思考的事情是在遊戲中還能多做多少事。我恆常地坐在椅上操作電腦,肩頸痠痛一天能把我喚醒三次,朋友的呼喚、責任的吆喝聽起來恍恍惚惚。因為無法保持睡眠節律而零散地請了好多天上午的假。有時連聽古典樂都覺得厭煩,那些總能震懾地使我感受到不同的美的曲子對這個階段的我來說只是煩躁而無謂的重複,於是我關掉古典樂,隨意流轉在水管,找了些一二戰時蘇聯和日本的說書影片。不知道是講者的聲調語法吸引了我還是這些歷史是我陌生的範疇,我竟能聽得下去。我能夠清晰地嗅聞到瓜達爾卡納爾島上美日雙方在瞭望台行動裡的絕望和痛苦;也能感受到列寧的政治天才和愛國熱忱(即便他信奉的理想造成了二十世紀幾乎所有最慘絕人寰的屠殺)、托洛斯基的魅力、史達林的殘暴和整片東歐血色大地的絕望。我從2026的台灣抽離到魔獸世界,再從魔獸世界抽離到1917、1933、1945的歐亞。

對蹠點(Antipode,音「ㄓˊ」)是指地球球面上任一點與球心連線,穿過地心並延伸交到地球另一端表面的點,也就是位於地球直徑兩端的點。母親對我來說是對蹠點,即便我總是在做她不喜歡的事、做她不喜歡的不穩定工作、形塑她不認可的思想、成為她討厭的人,但不可抹滅的是我腳底厚實的大地依舊會忠實傳遞她的影響,而我必然能感知且用某種形式接收。


中秋連假後我強烈腹瀉,前三次以為是八月至今的動盪作息導致,躺在被窩裡我發冷、心悸,想著大概是八月至今的作息動盪導致內分泌失調、腸躁之類的毛病。但拉到後來已經愈發不可收拾,我看著糞便的形狀漸漸稀散,塊狀泥狀水瀉直至最後變成泡在消化液中食物塊沫;頻率升高至一早上拉了六次(那天我有上班,還好拉肚子都是速戰速決,坐下就出來,不比小便長太多。)我開始只吃香蕉、吐司和運動飲料的生活。計算食物滾落消化道的時間,上午要開會,早餐得早點吃、吃少點以確保開會時所有塵埃都已落盡。有時則因肛門太痛而選擇少吃。坐在辦公室,聞著同事雞胸便當的香氣默默把注意力聚焦在香蕉的甜味和土司的香味,然後趴下睡覺,穿饑越饉在眠地。下班時聞著光復麵店飄過的香氣,幻想自己能喝碗熱湯、吃口熱呼飯。

看《血色大地》,與這本書的相遇也甚是巧合,就在這陣對蘇聯產生興趣的時刻,等待剪髮時在東區地下街的台北智慧圖書館偶遇,一開始覺得太重、搬回家也不會看,但剪完髮後決定遵從命運的安排把它借回家。裡面講到史達林為了換取外匯促進蘇聯工業化而強徵糧食,基本只針對烏克蘭地區,因為那是歐洲最富庶的地區且大多數人都是農民。反對的農民、地方官都被當成波蘭或西方境外勢力,有些被流放到古拉格或修運河、有些被槍決,最後甚至直接圍起來不讓逃。徵糧隊不給農民留下播種的種子,牲口全部牽走,烏克蘭出現人相食。史達林在兩年內殺死了三百萬他口中的外國間諜和反革命分子,然後轉頭用百萬噸糧食換外匯聘請美國工程師來設廠,第一個五年計畫四年完成,蘇聯貼滿了一種寫著2+2=5的傳單。後來抵達烏克蘭的人即便重新粉刷屋子好幾次還是無法去除屋中的屍臭味。我無法想像在幾乎所有人都死絕的暴行中,尋求轉型正義如何可能。

『孩子們的肚子都凸了起來,渾身是傷口與疥癬,身體像要爆開似的。我們收留他們,放到床上,他們哀叫呻吟。某天孩子們突然安靜起來,轉身才看到大家正在吃年紀最小的派卓斯。他們把他的肉扯下來吃,連派卓斯也扯下自己的肉,狼吞虎嚥的吃了起來。其他的孩子們咬著他的傷口,開始吸他的血。我們把那可憐的孩子搶過來,然後哭了起來。』某位倖存農婦的回憶,《血色大地》頁140。

難怪阿多諾會說「奧斯維辛之後,寫詩是野蠻的。」任何大屠殺都是,猶太人大屠殺、東歐大飢荒、大躍進、文化大革命、赤色高棉、八年抗戰…

我哭了起來,同時感受到強烈的飢餓,吐司滑過胃壁的速度實在太快了,現在只剩胃收縮的感覺,甚至可以感覺到胃酸浪潮般擊打著胃壁,打嗝時口腔都是酸酸的味道,但我也不敢冒險投餵自己更多食物。飢餓是一種無法被忽視的強烈的限制感,同時帶著對過去所有美好食物的緬懷,天知道我多麼想吃碗熱湯麵。

發現插了健保卡就可以用的身高體重計,186/65,比印象少了五六公斤。驚愕地發現自己回到了高中時期的體重。鏡子裡愈發清晰的肋骨並不是錯覺。


但疾病,好像也能迫使人調整速度,身體用最原始的方式逼你回頭觀照這個世界,你也得調整和世界的距離。比方說頻繁腹瀉的時刻,隨時保持在洗手間三分鐘範圍內就很重要。公司很理想,國父紀念館和安森公廁充足,移動需求盡量使用捷運,整個規劃都跟承平時期不太一樣。同時我才發現原來不打電動可以多睡很多覺,有幾天甚至下班吃完飯就躺床到隔天,這樣的時間讓我有選擇早起的充裕,早起可以走過市場聞聞各種香味,接受太陽的沐浴。請假去看醫生也不覺得浪費假期,因為獲得了在中午觀察這個城市的餘裕。

但還是希望平常就能保持有餘裕的節奏,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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